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美人侧坐于斑竹椅上垂目沉思,背后是摆放着各种器物的黄花梨多宝格,即是博古架,主要放置一些古玩、玉器等,兼具实用性与观赏性。此幅画中博古架上摆放着不少器物。如仿汝窑的天青釉三足洗,一种用来盛水洗笔的文房用具;汝窑无纹水仙盘、白玉四足壶、铜兽耳扁壶、仿哥窑葫芦瓶、松花江石凤池长方砚、宝石红釉僧帽壶、兽面纹青铜觚、玉插屏等,均为康熙至雍正时期最盛行的陈设器物。这些器物不仅增添了画面的真实性,亦映衬出博古雅玩的闺中情趣。雍正皇帝对制瓷指导几乎可以说事无巨细,贯穿了他执政的十三年。无论对造型式样、图案纹饰及颜色搭配,还是款识字体等,他都要依照自己的审美标准逐一指点。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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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宣德 宝石红釉僧帽壶
「宋时窑器,以汝州为第一,而京师自置官窑次之。我朝则专设于浮梁县之景德镇,永乐、宣德间,内府烧造,迄今为贵。其时以骔眼甜白为常,以苏麻离青为饰,以鲜红为宝。」由此可见明代人将明初永乐、宣德时期景德镇烧制的纯正鲜艳的红釉瓷,称为「鲜红」,亦作「宝石红」,其珍贵可见一斑。目光上移,右上角汝窑的天青釉三足洗便顺势映入眼帘。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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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汝窑天青釉刻御题诗文三足樽承盘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洗在古代生活中用途广泛,在汉代前仅见青铜器,主要用于盥洗用具和陈设品。至晋代始见陶瓷制品,其器形和功能也开始发生变化,由实用器发展成雅玩,到宋代成为文房雅具。左侧可见一水仙盆,简素纯净,亦为同类汝窑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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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数人对于汝窑的初闻都是因其「雨过天青云破处」的梦幻釉色。汝窑的釉是一种结晶分相釉,其特点是呈天蓝色,同时具失透性,可以遮盖下面的胎色,且烧成后在连续的玻璃相中分布着很多不连续的小气泡。这种小气泡肉眼不可见,但是它可以折射可见光。虽然它也属于青瓷的范畴,但是它呈现的颜色是一种天青色,这是分相釉所特有的,故此汝窑器釉面多呈天青或天蓝色,釉质极为光洁温润,匀净淡雅,堪称水天一色,曼妙清澈。
同类可参见台北故宫所藏之汝窑无纹水仙盆,灵秀绝伦,仿若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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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 汝窑 青瓷无纹水仙盆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目光下移,会发现美人身后格子里莲瓣形盏托上盛放着宝石蓝釉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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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雍正 里白釉外祭蓝釉碗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高温蓝釉器创烧于元代,明清两代在此基础上相继创烧出霁蓝等新品种,主要用于祭器与陈设用瓷。时代衍变中,被命名为“祭蓝”、“霁蓝”、“积蓝”、“霁青”、“宝石蓝”等。清乾隆时期蓝浦《景德镇陶录》卷二记载:「霽青器,亦官古户兼倣造镇陶,无专作霽青器者,得其精美,可推上品,俗与好霽红并重,今讹作济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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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陶录》清蓝浦著
光绪十七年京都书业堂刊本
转至前侧,桌上的仿哥釉方形葫芦瓶插着一杈小花,秀气清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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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仿哥釉葫芦瓶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仿哥釉旧称「铁骨哥釉」,有粉青、米色两种,造型比仿官、汝釉少,盘口瓶、双贯耳方瓶等与仿官、汝釉相同,另有新增的三孔穿带耳扁瓶、双耳四系瓶、乳钉石榴尊、双鱼耳香炉、笔山子、笔洗、水丞等文房小件器皿。釉色青中泛浅灰者居多,釉表有类似「金丝铁线」般深浅交错的开片纹,多数制品圈足内暗刻六字篆书印章款,少数不带款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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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雍正十二美人图·裘装对镜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此幅画中,美人穿着裘装,腰系玉佩,一手搭于暖手炉御寒,一手持铜镜,神情专注地对镜自赏。
暖手炉是古代常见的用来御寒保暖的器物,可以随身携带,捧在手里。一个四面平长凳上面放着一个银火壶,银火壶可以同时作取暖及烧水两用。窗边放置种着水仙花的花盆,是为仿钧窑菱花口花盆,配套鼓钉洗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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钧窑是宋、金、元时期北方地区规模庞大的重要窑场之一,其遗址位于今河南省禹州市境内,最著名的窑场位于禹州旧城北门内的钧台与八卦洞附近。传说钧台是大禹传位予其子的地方,故一般认为钧窑得名于钧台。图片
禹州市古钧窑遗址分布图钧瓷素来不以雕琢的纹饰见长,而以烧成中自然形成的多变釉色著称,配以流动性较强及色彩斑斓的釉质,受到人们喜爱。特别是有效控制的铜红釉和铜红彩,更是钧窑对中国古代制瓷工艺的一大贡献。人们常用「夕阳紫翠忽成岚」来描述钧瓷匀净幽远的天青色釉色和艳丽如流霞的红彩,足以令人遐想。寂园叟陈浏所著《陶雅》卷上记「古窑之存于今世者,在宋曰均、曰汝、曰定、曰官、曰哥、曰龙泉、曰建……」,将钧窑列为宋窑第一。
雍正帝偏爱钧瓷,曾诏命烧造仿古钧瓷,据雍正时期《江西通志》记载仿古采今贡御的五十七种釉色,其中:「钧釉,仿内发旧器玫瑰紫、海棠红、茄花紫、梅子青、骡肝马肺五种外,新得深紫、米色、天蓝、窑变四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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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雍正十二美人图·抚书低吟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图中「倚风娇无力」的女子形象反映出清代仕女画常见的「风露清愁」之美。
在她斜依的黄花梨大理石面方桌上放置了一尊仿官釉的双陆尊。双陆尊为康熙朝创新品种,因其器型与双陆棋棋子相像,得名「双陆」,系用于插花的陈设器。边侧置一红玻璃鼻烟壶点缀,皎艳相映,和谐妍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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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官釉一词,首见于雍正十三年唐英《陶成纪事碑记》记载:「仿铁骨大观釉,有月白、粉青、大绿等三种,俱仿内发宋器色泽」,检索《清宫内务府造办处》可见记载:「雍正七年三月,唐英奉旨白定磁小瓶和白地青龙嘉窑碗,另外定窑瓷瓶烧造“比此瓶大些的小些的,或官釉,或别样釉水”」。
总体观之,有清一代雍正朝瓷器实为精美殊常,具鲜明时代特征,巧思别致,各类器皿均具多种式样。小件清翫线条柔和含蓄、轻巧俊秀,追求实用与美观的统一;大件琢器端庄典雅,讲究线条变化,质朴古拙,刚中带柔,注重上下比例之间的协调、空间关系的适度、整体的统一,厚重古拙与轻盈秀丽兼而有之,令后世赞叹着迷至今。
再度凝视其中,仿似可以由此进入另一个世界。
而我们向来为这样的时刻流连忘返。一樽赏瓶可以留住一百年,一阙青花也有它的追逐,漫长的时间里需要的不全然是理解,只是度过,人为的创造了二十四个小时、创造了以年的计时方法,命名了朝霞、夕阳和落日,但当一件玉壶春亭然而立的时候,当釉色莹润绮亮满室生光,只有风知道,晨钟暮鼓,又是二百年
研究古董是极为有趣的一件事。
宋元名迹也好,明清御窑也罢,身处其中,总会发现某些蛰伏的脉络,而当我们顺着那百多年来蜿蜒的线索,便偶得另一片隐秘的广阔。《雍正十二美人图》的部分古隽珍瓷,眼下便将余者尽数道来罢,望借此同诸位怀古相抒,且共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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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雍正十二美人图·消夏赏蝶
故宫博物院藏
户外湖石玲珑,翠竹挺拔,彩蝶翩跹,萱草含芳,室内美人手持葫芦倚案静思。
在整间亭榭中的斑竹八仙桌上,一把折扇横置,旁边放着一张紫檀棋盘,棋盘上两只仿官窑的棋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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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人张谦德于《瓶花谱》中赞曰:「尚古莫如铜器,窑则柴、汝最贵而世绝无之,官、哥、宣、定为当今第一珍品」,依此可见后世对宋代名窑之推崇喜爱。故而历代皇帝一直对宋代名窑多有仿烧,称颂千余年而不绝。至清代雍正皇帝始,因其审美高雅,常怀慕古之风,在御窑瓷器制作上更常以宋瓷为摹本。
查阅雍正朝瓷器档案可见大量仿官釉瓷器的记载,且在仿烧时皇帝对其标准也有明确旨意。例如《雍正五年各作成做活计清档》记载:「二十八日,郎中海望持出官窑梅瓶一件,奉旨,此瓶係官窑的尔将此瓶发与年希尭看,若照此釉水胎古烧造得来烧造些。」
美人身旁的白釉蟠螭瓶虽置于角落,却夺目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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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白釉塑贴红蟠螭纹蒜头瓶
故宫博物院藏
瓶中安插栀子与蕙兰,各表一枝,映衬相宜,取「兰质蕙心」之意。白釉塑贴红蟠螭纹蒜头瓶,以瓶口似蒜头得名、细长颈,溜肩,鼓腹,外撇高圈足,其形制源于汉代,宋代开始用于制作瓷器,流行于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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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雍正十二美人图·桐荫品茶
故宫博物院藏
图中美人眉目倩弯,一袭红衣,左手持郎窑红釉杯,右手持湘妃竹柄梅花冰裂纹纱团扇,坐于茂密的梧桐树下静心品茶。
郎窑,以康熙时仿明代宣德宝石红釉而蜚声驰名。康熙四十四年至五十一年 (1705-1712),江西巡抚郎廷极督理监烧的御窑恢复了明中期失传的铜红釉烧造技术,成功烧成著名的郎窑红。康熙年间刘廷玑《在园杂志》中记载郎窑仿成宣之惟妙惟肖,「近复郎窑为贵,紫垣中丞公开府西江时所造也。仿古暗合,与真无二,比摹成、宣釉水颜色,桔皮棕眼,款字酷肖,极难辨认」,当时在朝廷重赏之下都无法烧好鲜红器,只能将用于日坛祭祀的红釉祭器改为低温的釉上矾红器,烧造高温铜红釉之难可见一斑。郎窑的杰出贡献正在于成功恢复了早已失传的宝石红釉瓷器的烧造,达到「仿古暗合,与真无二」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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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其「垂釉」工艺精湛和掌握好火候,使郎窑红器垂釉一般均不过足,称之「郎不流」,然实际传世品中亦有一定数量为流釉过足而稍加修整的。
由于郎窑红的釉料制作和烧成温度极难掌握,所以清代景德镇流传有「若要穷,烧郎红」之俗语,也为郎窑红名贵之鉴证。清人许道斋曾有诗赞美日:「宣成陶器夸前朝,……迩来杰出推郎窑,郎窑本以中丞名……比试成宣欲乱真,乾坤万像归陶甄,雨过天青红琢玉,贡之廊庙光鸿钩」。诗中「贡之廊庙」指郎窑红器物曾供内廷专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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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树干隐约可以看到放在后面的梅竹纹执壶。
执壶旁放着一个霁蓝釉盘,隐约可见蜜桃两只,荔枝数颗,均为应季消夏瓜果。看到这里,其实可发现在此系列美人图轴中霁蓝釉瓷多次以各种形态出现,或可猜想雍正皇帝对此品种颇为喜爱亦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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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雍正十二美人图·持表对菊
故宫博物院藏
美人手持精美的珐琅表坐于书案旁。桌上瓶中插有菊花,点明了时值八月时节。
瓶撇口,白釉底,其上模印缠枝番莲纹,细长颈部套上下两组活环,清雅亭立,古意盎然。翻阅公私典藏,可见台北故宫博物院有一例松石绿釉番莲纹如意耳活环瓶,其瓶身装饰工艺与风格大致相似,盖因年代前后交错之故,图中者则更见皎素沉静、苍朴拙穆之态,可资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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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 松石绿釉番莲纹如意耳活环瓶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值得玩味的是,尽管雍正皇帝在潜邸时与传教士颇多龃龉,但因其父康熙对新奇科学的热衷着迷,仍然使西风无可避免地吹拂进了清宫的每个角落。画面左侧的黑漆描金案几上安置的浑天仪模型,即是一有趣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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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天仪是浑仪(测量天体球面坐标)和浑象(演示天象)的总称。北京故官博物院现藏有清康熙八年钦天监官员、比利时传教士南怀仁等所制银镀金浑天仪,形制与此物相类,清宫有将天文仪器作为摆设装饰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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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雍正十二美人图·倚榻观雀
故宫博物院藏
美人坐于嵌理石罗汉床榻,手持白玉蚩尤纹合璧连环,身后即摆置一官釉贯耳瓶,以镂空木座相配,内插松枝灵芝,与满书「寿」字的背屏合衬出异曲同工之妙。
贯耳瓶是古代瓷瓶器型之一,其腹扁圆,颈两侧对称贴竖直的管状贯耳。器形仿照古代青铜器中壶的式样制作,瓶体硕大,器形古朴端庄,造型来源于上古时期贵族燕乐所用的投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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髙久成先生在《邛窑古陶瓷研究》一书中云:「贯耳式样,早在新石器时代良渚文化的髙颈陶壶即有初形,汉代称之为投壶,早期用以系绳,后多作装饰。」
投壶是我国古代酒筵上宴饮娱乐的一种竞技工具,是由商周礼射演变而来的酒令形式之一,经过长期的演进,投壶技艺被纳入「庙堂礼乐」之中,形成了一整套具有一定礼仪内涵的投壶礼。《左传》记载:“晋人许之,礼也。晋侯以齐侯宴,中行穆子相。投壶,晋侯先。穆子曰:「有酒如淮,有肉如坻。寡君中此,为诸侯师。」中之。齐侯举矢,曰:「有酒如渑,有肉如陵。寡人中此,与君代兴。」亦中之。伯瑕谓穆子曰:「子失辞。吾固师诸侯矣,壶何为焉,其以中俊也?齐君弱吾君,归弗来矣!」”晋昭公大宴诸国君王,举行投壶盛仪。这里所描述的情景,明确指出投壶是为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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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司马光 《投壶新格》
再观原画,其瓶花之态恰合文人一贯之雅致要求,正如明代袁宏道在《瓶史 · 瓶花之宜》中所云:「大率插花,须要花与瓶称,花高于瓶四五寸则可,如瓶高二尺,肚大下实者,花出瓶口二尺六七寸,须折斜冗花枝,铺撒左右,覆瓶两旁之半则雅」。雍正帝深谙花道,钟情至深,使宋明文人雅致的花事一直在宫里流传,处处为范,由此可证之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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